我小时候自己做过望远镜。后来去肯尼迪航天中心，还伸手摸过曾经支撑火箭的地面设备。这些年，我一直喜欢航天。
2025 年 1 月，我写过星舰和航天飞机的比较。现在回头看，喜欢归喜欢，那篇文章说得太早，数字也用得不严谨。我把设计目标写成了已经做到的能力，把远期成本写成了眼前的账单。
这次按截至 2026 年 10 月 23 日的资料，重新想一遍。我的核心判断没有变：完整重复使用值得做。但要不要算成功，最终还得看能飞多少次、每次回来要修多久。
我原来哪里说过头了
我写过星舰能运一百吨，能一天飞几次，一次只要两百万美元。这些说法各有背景，但都不能直接拿来描述当时实际运行的星舰。
按这次整理的记录，星舰在 2026 年 9 月 28 日第十四次试飞时入轨，部署 26 颗在轨工作的 Starlink V3 卫星，约 44 吨载荷。2025 年飞了五次，2026 年到写作时飞了三次。中间还有一次长达 221 天的间隔。
这和成熟运营时的目标，显然是两回事。两百万美元也不是外部客户买一次星舰发射的公开成交价。SpaceX 当时没有给出这样的价目表。
我以前把资料里的愿景，直接拿来下结论。这一点该改。
航天飞机的问题，首先是飞得太少
NASA 1972 年的资料，预期每年飞 30 到 40 次，还有十二年约五百次任务的参考方案。最后三十年飞了 135 次，平均每年 4.5 次。
当年参与成本估算的 Humboldt Mandell，后来回顾得很直接。低单次成本的前提，是一年飞五十次以上、热防护系统能重复使用、发动机寿命足够长。实际运行没有达到这些条件。
这不等于航天飞机什么都没做好。它参与建造国际空间站，发射并维修哈勃，轨道器也确实多次使用。发现号飞过 39 次。
问题在于，每次回来要做大量检查和整修，没能实现预期的周转速度。固定成本还在，发射次数却少得多，分到每一趟上的费用就高了。
安全代价也必须算进去。挑战者号和哥伦比亚号事故，共夺走十四条生命。航天飞机从第一次飞行就载人，许多阶段又缺少有效逃生途径。这影响了它能怎样试、怎样改。
星舰哪些做到了，哪些还没有
助推器回收和复飞，已经有实际记录。这是重要进展，不能因为整个项目还没成熟就抹掉。
上面那艘飞船，则是另一个问题。按写作时的记录，还没有上级飞船再次飞行，也没有完成船与船之间的在轨推进剂转移。登月所需的储存和加注，同样还有关键验证要做。
2025 年的试飞经历过连续失败，也有后来的改善。2026 年又换到新的构型、发动机和发射台，速度没有达到早先预期。
我能认可这种无人试飞、发现问题再改的开发方式。但不能把每次失败都自动算作进展。哪些问题适合飞起来验证，哪些本来该在地面试出来，也值得追问。
重复使用，要看第二次怎么飞
以前我把航天飞机写成「只算部分重复使用」，把星舰写成「全都能重复使用」。前一句是实际经历，后一句当时还是目标，比较口径已经不一样。
成功接住一次飞船，当然很重要。但经济账真正开始成立，还得看它多久能再次起飞，整修花多少人力、换多少零件。
航天飞机已经证明，能回来和能便宜地再飞，不是一回事。星舰要跨过去的，正是后面这一步。
载荷也别拿额定值对实际值
航天飞机的最大运力，会随轨道和任务变化。媒体常见的 24.4 吨，不是所有任务统一的载荷。NASA 早期资料也出现过 29.5 吨。
看实际交付又是另一组数字。NASA 一份项目说明记录，约 110 次任务累计送入轨道超过 136 万公斤货物，平均约十二吨一趟。这不能直接等同于整个项目 135 次任务的统一平均数，但足以说明，最大运力和每次实际运了多少差得很远。
星舰那次约 44 吨的实际部署，有价值。也要同时说明：这是一趟任务的成绩，还不是长期平均水平。
成本数字，最容易把人带偏
航天飞机每次发射 4.5 亿美元，是 NASA 旧 FAQ 里流传很广的数字。但页面没有清楚交代美元年份、成本范围和计算方法。
NASA 对 2010 财年的另一份说明，又给出约 7.75 亿美元的平均准备和发射费用。把研发、长期固定支出都算进去，别的研究还能得到更高数字。
GAO 1993 年的报告则有另一组口径：平均单次约 4.135 亿美元，其中固定成本约占九成；少飞一次的边际成本，NASA 估算只有约 4440 万美元。
这些数字不是随便挑一个就能代表「真实成本」。它们回答的是不同问题。少飞一次能省多少，和把整个项目养起来、平均每次要花多少，本来就不同。
星舰的两百万美元，也有类似问题。它来自对未来运行成本的估算，不是成熟运营后公开审计的平均值。其他目标又常带着条件：完整重复使用、快速周转、足够高的年发射量。
每公斤成本还要再问一次：分母是什么？最大理论载荷，实际送入低轨的货物，还是送到空间站的有效补给？研发算不算？一次性硬件算不算？轨道一样吗？
只换这些条件，同一套飞行系统算出来就能差很多倍。数字看起来精确，比较未必成立。
登月，更不能只算一趟发射
星舰登月方案需要在轨储存和补加推进剂。一次登月任务要配多少次加注飞行，是任务成本的重要部分。
相关公开估算存在很大差异。真正的转移效率、推进剂损失和运行安排没有验证完，就没有一个牢靠的固定倍数可以乘。
NASA 对 Artemis 的任务安排也做了调整。这至少说明，采购方不能只按供应商最乐观的时间表等下去。试验什么时候完成，会直接改变后续任务怎么排。
接下来，我主要看这几件事
- 上级飞船能不能成功回收。
- 回收后什么时候再飞，花多少时间整修。
- 船与船之间的推进剂转移，什么时候完成实际演示。
- 登月需要的加注次数，能否收敛到有依据的范围。
- 能不能在其他发射场运行。
- 整个自然年的发射频率，而不是某两次之间最短的间隔。
- 任何成本数字，能否说清成本范围、载荷口径和发射频率。
我仍看好星舰。但看好不等于可以提前宣布它已经兑现了全部承诺。做软件这些年，最熟悉的道理就是：演示成功一次，和第一百次还能稳定、便宜地运行，中间还有很多工作。